小酌

时至今日,我对喝酒的态度是暧昧的。就像人的情感会变化一样,我对饮酒这件事的态度有着非常剧烈的变化。我在大约2012年,2013年时,曾经写下过一篇《杂记》,记录了当时我对饮酒这件事的看法。彼时我称酒为药品(好一个一类致癌物质的大翻盘),也表述称,我实则是讨厌喝酒的。

而今是2023年2月,2月9日起我因Covid-19中招后的持续性胃部胀气、微痛等不适,即将前往北医三院北方园区做全麻式的胃镜肠镜,但即使如此,似乎也没能打消我饮酒的热情。在近几年的生活中,推杯换盏也成为我的日常,旧文中虽也提及「会被狠狠拍回地面」,但这要让2012年的我看到,不得脸都打残吗?

故文

我大多数的旧文已经在大学毕业清理QQ空间,人人网时因感到尴尬和不安,迅速地将这些青春伤痛删除干净。只有短短几篇被转为私密日志存留。想了想,即使是中二时期记录的文字,似乎也值得存留一番,故略修订语顺,摘录如下:

这世上最难喝的一味药叫酒。没有其他。

我小时候是常常生病的,内火似乎从来都没有散去过。所以小时候起便常常服药,最记忆犹新的,就是莲心熬水,然后囫囵下腹。说是记忆犹新,大概是亲友常常提及此事,言谈中多是溢美之词,大约都是说我小时候服药多么多么乖巧,从未叫嚷,居然连如此苦涩的莲心汤也不声不响地可以喝下去(我后来想,大概是因为我的味觉还没发育完全吧)。这么小小的一碗水,就算是清热解毒,就算是包含了亲友的一片心意。当时的我也只是当一碗开水,一声不响地也就咽了下去。

小时候的记忆大约都是模糊的,以至于幼儿园的记忆都是由父母亲三言两语「植入」进去的。我高中时誓死不相信自己可以喝下莲心做的水,当然也决计不相信莲心是苦的这回事。无数的书上说,莲子甘甜清香。当然后来我自己尝试过莲子的口味,那滋味自然是难以形容,不过,这是后话了。

自打小时候的记忆起,唯一难忘的是就数春节了。具体是哪一年的春节也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什么天气也不记得,唯一记得的是大大的圆桌上面罕见地摆放了满满的两层菜饭。时间约莫是已经入夜了,我记忆中窗外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而家中少有如此的庆典。大人们自然按顺序就坐。小孩子似乎就我一人,玩闹着在侧里。饭局开后不久,爷爷拿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喝着,我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好奇地凑上去想要尝一尝,自然后来被辣得满嘴撕心裂肺的感觉。

那算是我第一次喝酒么?答案我自己也不知道,年幼的记忆存在太多的瑕疵,以至于我相信我自己有一个平顺的童年,有一群无知无畏的好友。只是我知道,从那个时候起,我从未认为叫酒的这个东西好喝过。

酒水与莲心水做何比较?我还真未曾做过。前几日大学友人有的更新心情状态,约莫表示的是「莲心知为谁苦」一类。我看了不免笑笑,但是也深觉不然。莲心不过一物,怎知为谁而苦。知道谁苦谁乐的,大约只是那采莲煎药的人了。莲心犹做药讲,可是这酒,我却始终想森然避让。酒味入鼻,约莫就会记得当年被辣得满屋乱转的我。以至于我从未认为任何酒好喝过。

当然自己想的是一回事,后来的体验又是一回事。心高气傲的人,只有现实能够狠很地把你拍回地面。

自高三毕业起不知喝了多少啤酒,匆匆入喉也都未曾细细想过味道。后来每次想想,再尝尝,只觉得这酒味道古怪得很,难以慢慢下咽。我对啤酒大约的印象,应该就是每饭必喝,每喝必吐之类的了。后来有一次和我姐同去杭州,在旅店旁的酒吧里点了鸡尾酒,五味陈杂,酸甜苦辣咸都在其中,滋味多而繁杂,却也勾不起任何食欲。比较起来,我应该还是喜欢那二块五毛的罐装可乐。

母亲自从听人自酿葡萄酒后就不觉来了兴致,拉了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一起开始尝试(当然也可能是别人携她一起,这些大人的事。小孩子又怎么会知道呢)。每年买了数斤葡萄就开始自己酿酒。每次道理也都有理得很,为什么要用密闭的陶瓷罐子,为什么不能见光,怎么发酵才会最好,头头是道。只是最后的成品看上去都是一个样子,暗紫色的色调,微微粘稠的感觉。但凡到了这种时候,就是该在家庭聚会上一品美酒的时候了。每次品酒搞得似乎都极其隆重,特殊的杯子,特殊的人群。只是酒到了嘴里,一样是那种苦涩的味道。葡萄本身的味道,早就被酒味冲淡得不知所踪了。

所以我素来是讨厌喝酒的。确切地说是讨厌酒的味道,讨厌几杯之后模模糊糊思绪纷乱的感觉。但是我仍然在喝,每次聚会上找着喝,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只是约莫知道自己想喝的本意就付诸实施,从未想过多少这东西喝起来什么味道,杯酒下肚,我想的应该是有水下肚的感觉。

酒在嘴里停留得越久,我越觉得苦涩难堪。慢慢地就成了习惯,和朋友三四出去,他们要喝我便陪着喝,只当水下肚。就是微微有些不适罢了。只是喝到现在,慢慢地有些清晰喝酒的感受:

酒难喝,好喝的,是酒后那迷迷糊糊的感受。翻覆一切自己的认识,只是腾云驾雾,只是口无遮拦。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并说了,该想的不该想的一并想了,远的近的,苦的乐的。记忆什么的,就是这个时候翻腔蹈海一般过来。偏偏又在酒醒之后翻腔蹈海地回去。

我讨厌喝酒,但到了酒桌上就想找酒后的感觉。晕晕沉沉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喝酒就是想当着某些人的面喝醉,但死活不醉。就是想当着某些人的面冲高调的面子,海一般的酒量,但几杯就倒得七素八荤。或许喝酒的时候才可以看得到一些自己看不到的情感,才能看不到一些惨痛的经历。这时候再说我讨厌酒那恶心的味道,那超脱于一切的恶心口味,似乎就有些力不从心。

人生在世,踽踽而行。想想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人生就是戏,就没有续集,演完这出就是下一出。不同的情节,不同的角色。

我讨厌酒的味道。异常讨厌。只是这出戏还没完的时候,我就还得继续喝下去。直到下一出的开始。

挣扎好久,又是一出流水账。约莫是今晚想喝却没有尽兴。想忘想丢掉又难以决心。

活到现在,当真窝囊。

冬天的时候我在北京,格外喜欢几句诗。大概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谁知道呢,这呵呵和去你娘的矫情。

《杂记》,尘峰

杜康抚慰人心

如果时间到了现在,你让我选,我大概会说很喜欢各种啤酒的味道,而且各品牌的啤酒风味不尽相同;其次是红酒,有酸有甜而我偏爱甜口,况且红酒喝的时候柔顺不刺喉;再来是风味独特的金酒,丰富的香味物质让人有多重感官的冲击,虽然是友人介绍自己再没有尝试购买过,但仍是会想品尝的饮品。但我仍然对白酒敬而远之。

是什么契机让我对酒类有那么重大的改观?我估摸着大约是在大三的时间段里,触之人际关系崩散恶化,司法考试压力如影随形,未来人生走向也尚不明朗,作为颇为「特殊」的一人,我与同学们并无很多交深沟通,大部分时间只默默然自己消化负面情绪。大三备考期间,我姐来我校附近同时备考研究生,我也因无法忍受六人间宿舍里夏季燥热到只能睡眠三、四小时的环境而搬到校外家属区一个小单间内和人合租。

当时的我是不太能感受到自己的压力的,虽然司法考试科目众多,但我复习始终维持在一定的节奏里并未落下太多,每日重复着早上不早不晚起床,溜达去「同伙们」占座的位置复习,傍晚图书馆关门前即返回宿舍,回宿舍后也几乎不再继续复习的节奏。且人际关系的维系在临近考试期已经基本定势,虽然心情时有低落,但一方面我姐莅临指导缓解了不少压力,一方面晚间我还会抽空玩儿《剑侠情缘网络版叁》以做解压。从各方面讲,我的体感压力并不严重。

但那段时间我迎来了最为痛苦的生活困境,失眠。即便感受不到太多的压力,我每天晚上也无法按时入睡。常常躺在被窝里,警告自己不要再搬弄手机之后,脑子里又胡乱地开始迸发思维的火花。那些火光绚烂旖丽,在脑子的深处绽放出一个又一个毫无关联的念头,思绪一旦被牵引,就像是沾了舌头的跳跳糖,一刻不得停歇,霹雳啪啦,炸得人应接不暇。

脑子里的问题,大多是无解的人性悖论:「如果忽然房子倒塌,我和室友被压在废墟之中,食物不足时该如何分配?我会不会食用他人尸体以苟且维生?如何获取必要的水源?是不是应当在床边安置紧急备用物资?」或者就是焦虑,焦虑意识之渺小,宇宙之瀚然,然后惊觉万事不过戚戚然,没有任何意义,进而惊出自己一身冷汗。

这段时间阅读一些文章,分析来看其实这些表现都是存在性焦虑(Existential Anxiety)的一部分,其根源或许来自于「1」无法避免的死亡;「2」无意义感;「3」孤独;「4」自由感与责任感[1|2]。存在性焦虑的定义很好地囊括了这种焦虑的来源和诱发因素:Existential anxiety is a feeling of dread or panic that arises when a person confronts the limitations of their existence. Thoughts of death, the meaningless of life, or the insignificance of self, can all trigger existential anxiety. 只不过,即使是现在的我,了解了这种焦虑后也无济可施。毕竟它来自于人类的渺小,在我们的狭小的认知中谋生。缓解这种焦虑的第一项建议是「接受不确定性」。好大的一个命题!

但这个命题似乎又正确得不能再正确。偶尔我崩溃着失眠到清晨,脑子里蹦出新一天的生活和复习将不可遏制地会受到影响,并即将出现一个新的思考念头,进入恶性循环时,大学家属院里不知哪户人家饲养的晚餐会启动啼鸣程序。鸡鸣嘹亮高亢,伴随窗外偶然风动,麻雀喜鹊细碎但轻快地应和,时光似乎骤然减缓,万物仿佛宁静安和。这种静谧感如醍醐灌顶,会迅速抚人心神,催人入眠。

在我狭小的脑子里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无法忽然拔高自己的哲学认知,那时也从未想过要食用「褪黑素」之列的产物。备受失眠折磨的我也无力寄希望于别人家的晚饭,因此,彼时的我接纳了酒精的帮助。两瓶啤酒,一个大杯,在网游中漫无目的刷怪时,或者是在随心所欲听着博客诵读时「吨吨吨」饮完,让脑子迅速进入微微受酒精影响的状况里,然后快速钻进被窝,安然入睡。

三番五次之后,我在某一个时刻忽然惊觉,我会主动地,时不时地想要饮酒。虽然不是烈性酒,但那种对酒精的渴求如跗骨之蛆般,不经意地影响我购物、吃饭时的决策。于是我正式将自己定性为弱「酒精成瘾」。在之后的时间里,我提醒自己摄入量和摄入期限,但酒精(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各种啤酒)几乎已经成我的日常饮品。无论是出国留学时,还是回京工作后,每到一件事务清结,我的第一个想法仍是喝杯啤酒放松自己。

「确切地是说讨厌酒的味道」,如果当时的我看到现在的自己,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厌恶的表情呢?

酒后的世界思绪飘扬自在,万事抛诸脑后,情绪可达呼天颂地之势,仿若是将自己唯一清醒的认知也置入了「不确定性」中,可谓以毒攻毒!所以曹操写「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在人类小脑瓜无法容纳自己的意识,人类自以为无限的意识却又无法涵盖渺然的焦虑时,一点杜康,就成了忧思的解药。

人的意识附于躯骨,又超然于躯骨。或是因为我们即认同自己的肉体,又不局限于自己的肉体,才能有那许多超然物外的思维产物。我想,或许也是因为这种思维对肉体的「疏离」认知,才让已经确认为「一类致癌物」的酒精,在人的餐饮文化中占据一席之地。

2022年10月,07年出生的胡鑫宇因忧思焦虑自学校离开失踪。2023年1月28日被发现,后经勘验定性,于2023年2月2日定性为自缢离世。至本文发出之时,微博平台热搜已不见他的消息。做饭视频里透露出平凡温馨的B站主播「一食纪」于2022年5月5日投稿「谢谢,再见」后也离开了他热爱的厨房。

实则,人类林林总总,思绪郎郎满目。离开人的选择无关软弱。可如果一场痛饮能够祓除忧思的话,他们是否又愿意留下呢[3]


本文并无宣扬饮酒的故意,只以自身体会有感而发。
未成年人请勿饮酒!成年人饮酒也应适度!
一类致癌物哎!
杜康可以抚慰人心,但不是抚慰人心的唯一选择!


  1. Seligman, L. (2006). Theories of counseling and psychotherapy (2nd ed.). Upper Saddle River, NJ: Pearson Merrill Prentice Hall
  2. Ackerman, C.E. (2020, October). Existential therapy: Make your own meaning. Retrieved from https://positivepsychology.com/existential-therapy/
  3. 未成年人请勿饮酒!此处引用胡鑫宇同学,只因深感他的焦虑无从排解,难以脱离思维困境进而走入绝境有感而发,只希望人的情绪忧思不再被人漠视。运动、沟通、游戏都是缓解焦虑的方法,酒精不是最终解,也不是唯一解!家里有未成年人的家长们,应当多与孩子交流,必要时寻求其他同龄人的从旁帮助!酒精无论多少均是伤害身体的,因此力挺未成年人禁止饮酒的规定。

尘峰
尘峰

碎碎念|重度拖延症|情绪化|游戏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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