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离别

离别永远是哀伤的,而生死离别是所有离别中最刻骨铭心又无可奈何的,无论亲临其中的个人多么撕心裂肺,然天地不仁,时光奔涌而行,告别的时刻终不可改变的降临。

从家里办完奶奶的葬礼回京后,我一直忙着处理各种积压下来的工作,而今终于有时间可以静下来,郑重记述下最近这一次与奶奶的生死离别。

疫情海啸

12月初,坚持了三年的抗疫政策,在凛凛寒冬毫无防备地情况下进行了彻底放开。作为坚定的放开派,我在政策扑面而来的时候,就开始隐隐担心奶奶身体会受到影响 —— 这样疫情的散播浩浩荡荡,家人的感染似乎避无可避,而奶奶已经近百岁高龄。

准备给家里买药时,药品的供应已经开始紧张,我早早地就给家里买了的抗原也受到延迟,好在最后等了几天货品都顺利发货了。购买的量应该足够家人使用,我也多次提醒他们准备充足的药品。

紧接着就是家人开始陆续发烧,但奶奶一直没有症状。其实这半年来她身体状态每况愈下,身体各项机能已经退化到无法自理的状态,已经无法自己进食,意识时好时坏,经常不认得熟人,也很少与人说话交流。

等家里人都好得差不多,奶奶依然没有症状,于是我让姐姐给她做一下抗原测试,测试结果是深深的两道杠。那时网上都在疯传老人的沉默型缺氧,我深感情况不好。好在在网上订了好几天的血氧仪终于发货。等血氧仪送达,给奶奶测量之后,又发现奶奶血氧状况一直很好。因此,大姑他们都感觉应该问题不大。但我内心深感恐慌,想要在北京买了辉瑞的特效药带回去。然而 —— 其一顾虑当时北京特效药供应特别紧张,属于处方药,还需要医院检测结果才能购买;其二顾虑特效药一般感染五天内才有效果,从当时情况来说,奶奶感染应该早就过了五天 —— 于是作罢。

元旦归家

终于等到元旦假期,我立马启程赶回家。

到家那天阳光很好,奶奶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我刚到的时候,喊她,她没有什么反应,问她能不能认出我来,她看着我好像也没啥反应。告诉她我是谁之后,奶奶一下子开始难受起来,眼含泪花,开始拉着我的手,虽然说不出话来,但是我知道她认出了我。不知道她当时心中在想什么,我想大概率是在看到思念了很久的亲人而激动,为她不能言语而伤心吧。

元旦回家那几天,她看着状态还好,吃饭依然正常(虽然也只是吃流食喝奶粉之类的了),血氧等各项指标都还正常,给她测抗原,也只剩浅浅的两道杠了,感觉马上就要转阴。

家里人当时都感觉应该奶奶应该是恢复过来了,我虽心有疑虑,然因假期将近结束,在家人的催促下还是在1月2号晚上赶回北京。

视频通话

回到北京之后,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每天中午下班和晚上下班,我都会给家里打个电话,询问下奶奶的情况和家里的各项状况。

3号中午给家里打电话才得知,我走以后刚过一会儿奶奶就突然严重了,陷入昏迷,他们都担心撑不过去,可是我当时都还在火车上,于是就没跟我说。好在,第二天状态平稳了很多,抗原检测也是阴性了,大家都稍微放松一些。

4号晚上下班照例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奶奶下午状况不太好,开始发烧,整个人几乎处于昏迷状态,叫着不太有反应,现在正在用针管给她喂水。大姐说,要给我打个视频,让我看看奶奶。

视频接通,二姐在询问奶奶还要不要再喝水,但已毫无回应。看着奶奶枯黄干瘦的脸在屏幕中间,我一股心酸犯上心头。大姐问我,「看到了吗?」我开始哽咽,说「看到了」。大姐也开始哭,说昨天晚上她陪在跟前,明明还挺好的,给她喂药,跟她说让她张嘴立马就会张嘴,今天就又加重了。大姑在旁边说,让我们不要难受。

可是眼泪忍不住的流,我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末了,大姐说先这样,通话结束。

在十字路口昏黄的路灯下,我稍稍擦了擦眼泪,继续骑上车往前走。可刚才的画面重回脑海,奶奶如今那张干枯消瘦的脸不断浮现,眼泪再次迎风而流,打湿口罩。

当天晚上到家,思绪依然久久不能平复,小黄回家的时候,我正在双眼无神地放空发呆。晚饭期间,提到刚才与奶奶通话的事,说到思及奶奶一生所受之苦,在餐桌边我又开始忍不住流泪。可能是小黄第一次见我如此因个人私事情绪失控,他一直在说要让我学会不要沉湎于悲伤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于我而言,面对如此生死离别之事,如何控制悲伤情绪远不是当时考虑的事情,我愿意让自己好好感受这份痛苦。

接下来几天依然是惴惴不安。

1月6号中午,在公司旁边的公园走路,给我妈打电话,无人接听。过了一会儿,小姐打来视频电话,视频中,奶奶久违地被扶起来坐在床上,眼睛竟然睁开了,可以看出眼睛是有神的。小姐说,奶奶这一会儿突然醒了过来,感觉能够听懂说话,应该是想我了,只要提到我,就开始流泪。视频中,二姐、小姐和我都开始流泪,小姐问奶奶是不是看到我了,奶奶点了点头,稍微挤出了听着并不真切应该是“看到了”几个字。能看得出,奶奶在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不住地流泪,想要说话,却说不出什么来。姐姐们在旁边跟她说,奶奶你也看到了,他现在也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你不要挂念他了,你要走就安心地走吧,不要苦苦撑着让自己受罪了。然后又说了一些结婚之类的事情,明显感觉奶奶有意识,而且充满了对我,对家人的不舍。

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我忍不住地流泪,喊着奶奶,试图安慰她让她安心。而我明确地感受到,这应该就是她的回光返照时间吧。

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挂了视频电话,我立马查了回家的高铁票。买好票,跟领导打了声招呼,立马就打车奔赴北京西站。

出租车上,给大姐打电话,想要通知她奶奶这会儿醒过来了,让她过去照看。电话接通时,大姐已经在奶奶那儿了,我告诉她我五点多就要到家了。大姐在电话里,跟奶奶说,听到了吗?他五点多就到家了,你稍微等一等他啊。大姐说,奶奶听懂了,点了点头。

说不清的预感

在出租车上,思前想后,我又紧急安排了「结婚」事宜。但这又是另一个难忘的故事了,暂且不说。

从来没有感觉到回家的路那么漫长。在出租车上,在高铁上,我真切地体会到了归心似箭。但是却又遇到了罕见的高铁晚点,车辆广播通知火车晚点的时候,我立马去找了车长,被告知无可奈何,他们也不知道为何晚点,而且不可能在后续把时间赶回来,本来要在郑州中转,车长建议改签第二程车辆。当时我很想朝车长发脾气,想要说自己是要回家见亲人最后一面,可是想想,人家又何其无辜,又何必增加人家苦恼,于是悻悻然回了座位。到了郑州之后,发现改签后的车来不及了,原来订的那辆车因为晚点反而来得及,于是又通过工作人员的帮助,登上了改签前的那趟车。经过一番折腾,终于比预计晚了一个小时,在晚上六点多到家。

到家之后的时间里,奶奶又陷入了昏迷。我喊她,问她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她稍微点了点头,可是没有睁开眼睛,这是她最后一次有意识地点头了,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反应。可家人告诉我,在晚上五点多我还没到达的时候,奶奶醒了过来 —— 五点多是当时大姐告诉她我回来的时间。妈妈跟我说,奶奶五点多醒过来时,又是提到我,就会泪流不止。不知道昏迷中的她是不是费尽了自己全部力气,在五点多再次醒过来,可是因为高铁晚点,她却没有等到我。

我到家之后过了一个小时,血氧和心率一直都正常的奶奶突然血氧开始间歇性往下掉,严重的时候会掉到88%,出现呼吸暂停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昏迷中的奶奶知道我回来了,终于不再死死撑着了。

之后,奶奶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接下来奶奶只是陷入昏迷,呼吸时好时坏,但状况没有进一步恶化。1月7号晚上,我们姐弟几个守到晚上十一点多,小姐夫和妹妹在跟前值班看护,我们回去休息。可是我一夜浑浑噩噩,似乎并未睡踏实。

到了1月8号早上,我凌晨四点彻底醒过来,家里没有暖气,被窝外都是寒冷刺骨的冷气,我躺在床上思绪万千。这两天奶奶滴水未尽,只能靠棉签湿润嘴唇,本能地苦苦挣扎,我心如刀绞 —— 人真不应该到这样痛苦的境地。于是我又跟杜医生咨询,讲述了奶奶的情况,询问下有无可以减轻她痛苦的方式。

可是到五点的时候,我突然开始阵阵心悸,脑海里不知从何而起冒出奶奶要走了的想法。迅速地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就往奶奶住的地方跑。跑到那边的时候,才发现鞋带都没有系。

到了之后,发现大姑躺在外屋休息,我妈已经早上醒来替换了我姐夫,让他回去休息。我妈躺在奶奶床前支的小床上,妹妹躺在更远处临时支起来的床上。我妈说,看着这会儿你奶奶情况还好,呼吸平稳。

我心稍安,当时跑过来,手脚冰凉,可是我一摸奶奶的手,发现她的手比我的还凉,顿觉不好。赶紧用血氧仪给他测血氧、心率,发现测不出数据,妈妈和妹妹都围了过来。以前也出现过因为手凉测不出的情况,还在想是不是只是因为手凉,可是我再一摸奶奶的脉搏,发现已经感受不到她的脉搏了。于是赶紧叫大姑起床,又给姐姐姐夫们打电话通知他们赶紧过来。

在爸爸去世前的时候,我也是感受过这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奶奶这次,感受更加强烈。不知如何解释,我愿意相信,这是亲人与我不舍的羁绊。

虽然那两天已经一直在脑海里预设奶奶离开的场景,可是真得到了告别的时刻,才发现是如此痛苦与不舍。给奶奶梳好头发,用热水擦拭干净,整理好寿衣。

奶奶呼吸越来越弱,在2023年1月8日凌晨7点整,奶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完成了与这生活了近百年的世界最后的告别。

那天是礼拜天,是去教堂的日子。以前,因为她那双小脚,走得很慢,她总是在礼拜天早早地出发去教堂,这个礼拜天,她一定是早早地去了那个她向往的天堂,再也不用经历这人世的坎坷与痛苦。

送别

给奶奶盖上了她要求的十字架被子,家人围在床前痛哭。我哭到咳嗽不止,本来已经很久不咳嗽了,可是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疫情后尚未完全恢复,咳嗽到岔气,于是,接下来几天,我都是手扶右腹:稍一牵扯到那边,就疼痛不止。

1月8号那天,就是按照各项习俗安排葬礼。订酒店、通知棺材商、入殓、联系教堂,是一系列事务性的烦琐事。因为有姐夫他们在,我也不用操太多心。因为奶奶十几年前就跟我说,希望自己去世后按照基督教的方式举办葬礼,想要教堂的牧师来主持她的葬礼。元旦回家的时候,我就提出了这件事,当时因为邻居亲友都没有按照这种方式办的,妈妈多有顾虑。不过最终大家还是达成一致,完全按照奶奶的愿望去举办她的葬礼。因为没有了很多繁琐的传统葬礼习俗,反而省去了很多麻烦。

1月9号早上,我又是凌晨四点多醒来,躺在床上,眼睛忍不住流泪。于是写下了如下文字:

「奶奶高寿去世,亦未多受病榻之苦,似乎本应心情轻松一些,可每思及天人永隔,再也无法与奶奶见面,依然会阵阵心痛,泪流不止。

奶奶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社会经历波澜壮阔的民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革、改革开放等一系列历史重大瞬间,奶奶的一生同样跌宕起伏,她的生活这辈子也只辗转在这小小县城之内,于历史她只是一小人物,于个人她绝对是过完了自己伟大的一生。

一双小脚是时代给予她的烙印,就是端着这样一双小脚,她穿行人生的风风雨雨。她这一生或许未能为我们留下现实的财富,但是她的精神、她的教导会是我们永世享有的无价之宝,应该成为名副其实的传家宝。

其一,善良。奶奶一生虽经历各种坎坷,但是她一生保持至善的品质,对任何人都保持一颗良善的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他人好。她总是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人,愿意为他人考虑,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让我们这些后辈都能养成良好的三观,获得为人处事的宝贵经验,是我们人生重要的基石。

其二,平和。诚如她同期的社会环境剧烈动荡,她个人的一生同样经历了很多常人不能承受之痛。她一生经历家庭状况急剧恶化、残酷不公的十年动荡、多年食不果腹、长子早逝等一系列残酷现实,人生无论各种境遇,无论内心多么挣扎胆怯,她虽然谨小慎微,但是都能平和处之,这是生活中的大勇气。

其三,慈爱。奶奶一生竭尽全力对后辈好,无论是儿女,孙子孙女、外孙、曾外孙,还是外甥、外甥女和其他亲友,她都充满慈爱,让后辈感受到无条件的爱,这种爱是我们可敌人生万千痛苦的良药。物质紧张的年代,她省吃俭用,想要把好一点的都就给后辈,后辈出门在外,她都一直牵挂在心上。我都读大学了,有年寒假,经常我回家,她都从放在被窝的手里拿出两颗桔子,跟我说这是她暖了很久的桔子的让我吃,确实桔子里面都是暖和的,这桔子的温度会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温暖。

这些总结总不能书尽奶奶教会我们道理之万一,我们也将尽己所能,循着她的教诲,勇敢平和地过自己的人生。

圣经旧约里有说:凡事皆有定期,万物皆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收获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欢舞有时。

离别不易,面临与奶奶的生死离别,我们坚信奶奶一定去了天堂,去了那个没有人间苦痛的天国,她一定会在天堂慈爱的祝福着她的家人。

奶奶,我们永远爱您,永远怀念您。」

配上了一张菊花簇拥下奶奶的遗像,我发在了朋友圈,刚好是8号凌晨7点,距离奶奶去世整整一天。

后来这段文字被姐姐们都转发到了自己朋友圈,都各自回忆了与奶奶生活的点滴温暖。感受过奶奶这样温暖的爱,是我们可以大胆地去爱这个世界的重要原因吧。

第二天的葬礼上,我代表亲人向到来的亲友作了最后的悼词。悼词内容主要是对前面的文字稍加修改,增加感谢了本身年迈但一直照顾奶奶的妈妈和大姑,以及替我尽了很多床前孝的姐姐、姐夫们的内容 —— 尤其是我的妈妈,作为儿媳,在我爸爸去世多年的情况下,一直照顾在奶奶床前,属实难得。

致悼词时,几次哭到说不出话来,哀痛有时,要珍惜可以哀痛的时刻无尽哀痛,这也是可以公开表达自己哀痛的最后一刻吧。

重逢与最后的告别

给奶奶办完葬礼后,因为已经请假两天,而且又赶上公司有新项目,我当天就赶回了北京。

到了周末,是奶奶头七的那天凌晨,自我感觉几乎不做梦的我,却清晰地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始曲折离奇,醒来已不记得,只记得最后兜兜转转回到了奶奶住的那个老家院子。奶奶拉着我的手送我出院门,最后对我说,「你上次回来,也没能跟你好好说话。这次分别,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你要好好保重。」随即我就醒来,在屋子里痛哭。

从来没有做过去世亲人所谓「托梦」的梦,可这次,我真切地感受到是奶奶还在牵挂我,还要来跟我好好地告别。在梦里,我没有来得及跟奶奶说,我会带着她的爱好好地、勇敢地生活,让她放心地去。

白先勇的悼亡之文《树犹如此》的结尾如此写到:

春日负暄,我坐在园中靠椅上,品茗阅报,有百花相伴,暂且贪享人间瞬息繁华。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总看见园中西隅,剩下的那两棵意大利柏树中间,露出一块楞楞的空白来,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树犹如此》,白先勇

生命中有些空缺可能以后永远都无法填补,也不应填补,要把思念永远放在那里,陪着自己去面对这漫漫人生。

终稿于2023年2月3日

Harvey
Harvey

乐观主义者|体重登峰冠军|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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