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只似风前絮

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做连江点点萍。

2017年

我刚回国,回国前综合考虑了我将入职实习的待遇,恭王刚工作不久的收入水平,两方工作地点,我们最终决定在酒仙桥附近租住了一个小型公寓式开间。开门进去一览无遗那种。

我在还没回国时,就兴致勃勃地用工具安排书桌、床架的位置,零零星星地采购一些「改造好物」。回国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这里就成了我们第一个根据地。

我们能在餐桌上看到电脑画面,能偶尔在只有一米多的厨房里做一两道小菜。那段时间里虽然过得并不十分艰难,大部分时间里我的实习工作都并不繁忙,但冬天没有供暖的时候赶毕业论文冷到打颤的感觉我仍记忆犹新。

这个住所里我们没有住到一年的时间,当时我们的处境之尴尬,收入之将将温饱,令我都很少用拍摄的方式记录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不过这个屋子里前租户遗弃的一块大理石隔板却陪着我们流转了三套房子(台面、隔断、防烫垫,总是对一些坚固的垃圾念念不忘)。这里得天独厚的优势是离颐堤港很近,而颐堤港总是很神奇的人流量适中。在对这个大商场情况的好感和熟悉下,我工作转正后薪资状况稍好,我们就决策搬去了商场对面一个看上去更加「年轻化」的小区里,新校区有个名著的名字。显得有那么一丢丢的「高级」。

2018年

5月,我们叫了一辆货拉拉,拉着全部身家在夜里一趟搬去了新屋子。屋子一室一厅的格局,让合租这回事显得理所当然。房间装修显得较为明亮,客厅有一面柠檬黄色的整墙,略有斑驳的状态预示着虽然这里不是一个新房,但历任租户都还算高素质人群,房屋条件保护很好。和我爱我家的「相寓」签署合同,也能免除一部分直接面对房东的尴尬境地。房间内设施虽然有些老旧,不如链家「自如」装修那么精致,但各功能齐全,甚至卫生间内还自带了一个浴缸,厨房也从原来的一米空间,扩展到了两米多。

也是在这个小房间里,我们逐渐接待朋友,招呼聚会。在这个颇具诗意的小区里,我们几个老友的关系逐渐加深,也逐渐将四人众Health Diet Pattern小组扩展到了六人众、七人众,建立起了从老胡生日为基准起点,每年生日聚会的习惯。我们在一起看世界杯,在一起吐槽工作内容,在狭小但有空余的客厅里玩儿上switch里令人尴尬的just dance。我们从这里逛去红砖美术馆,去朝阳大悦城,去奥特莱斯。我们把电脑桌从客厅搬到卧室,帮助自来熟的印度兄弟存放老久的行李。在不断变动的电脑位置上,我一点一点地攻略了「神界·原罪2」并将之奉为瑰宝,用诓骗恭王给我买的switch「link」着林克在荒野之息的大地上赛跑,在离家不远的健身房里和贼有活力的大哥自演自上动感单车课程。

在这个小区里,我督促着恭王购入了一站式座驾「白小牛」,一位勤勤恳恳时而爆胎的电驴兄弟,他到现在仍在服役;恭王裹挟着我领养了本站唯一公主及吉祥物滚滚,它至此和我们缔结我们就不撒手的契约。在恭王颇有先见之明的决策下「请」回了一辆吉利纯电车,并在和小区物业的勾兑里在一个不是车位的车位上饲养这位金主。在租下这个房间不久,我就上了一个频繁通往祖国东北的项目,在频繁出差外地中逐渐成长。在2019年6月中,我和恭王正式完成各种手续,成为了居住工作在北京的「深圳人」,10月份又在各位鸽王的和平撤退下完成了舟车劳顿的日本旅行。可以说,这个屋子是见证我们最大变化的屋子,生活一度在这种节奏下顺利前行,似乎每年的生日聚会、周末吐槽、结伴旅行会逐渐成为常态。……直到世界撞上了名为「疫情」的这堵墙。

2020年初,我们在这个房间里,直面了疫情的第一轮冲击。春节期间,我带着好不容易理清出差事务的心思,在年廿九回到家乡。而滚滚忽然的肠胃不适,恭王延迟了一日才启动返乡路程。年三十当晚,武汉疫情紧张的消息四处传播,我在家乡一边挂念着独自在家的滚滚,一边思考年初八的开庭安排。在沸沸扬扬的大型城市疫情管控风言风语之下,恭王在年初一立即启动了返京计划照料滚滚。得知消息的我,也即刻以保障工作安排为首要理由于年初二上午返回北京家中。

在此后的三个月内,北京市内的工作基本停滞,我和恭王被封控在小屋里长达2个多月。而我反复于午间开始的低烧,在还没有大规模核酸筛查出现之前,让我一直在屋子里呆了近3个月时间。我有一度觉得,这个房子虽然稍显拥挤,但五脏俱全得我们会在这里很长时间地住下去。

2020年

事情的转机出现于6月,在大望路居民抱团组队炮轰「民用住宅办公」以及大经济背景下微小公司大面积倒闭的热潮下,老胡家所在小区突发地出现了一大批的空房。在一个核心地段里突然流出了很多均价远低于平均水平,但两室一厅两卫的房间,而其中一间,更是以低价且和老胡所住房间一样的户型吸引了深夜打开租房软件的我。

老胡家是我们聚会的另一个场所,两个独立的卧室和卫生间能让生活更加有序,多次聚会让我们对小区、户型和居住环境都有足够的了解。虽然比酒仙桥的房租贵上一些,但边际效应因大环境的印象并没有递减,我们能用1.2 倍的价格,住上接近两倍大的房间。唯一的问题,是距离恭王上班的地方远了很多 —— 但这不是问题,恭王决策不是问题。

房间此前是用作办公的,地面上贴着厚厚的办公地毯,遮蔽着下面房屋精装交付时的木地板,墙面斑驳但没有伤及腻子层,房间内也没有什么家具家电 —— 这一切都在挑拨我「动手」「改造」的神经。因此鬼使神差之下,我们即刻签署了协议,还争取到了一个月的装修免租期。

2020年的6月10日到24日期间,是我印象最深的时间,白天上班完成之后,我和恭王会去「工地」上自己拼装注塑地板(原本办公地毯下的强力胶,不仅花费了我们极大的精力和费用清理,且清理还不尽人意 )。周末,楼上的邻居老胡一家会过来帮忙铺地板,朋友们甚至一起过来感受了第一次的滚筒刷漆。我们常常悄咪咪地在房间里用手动工具组装电视柜、组合柜,再在深夜1点左右乘坐恭王的小电驴回去酒仙桥的房间里。6月下旬的晚上温度降下来,神思俱疲的我坐在白小牛的后座上,听着突突突的滚轮声和呼呼呼的风声回去。在期间仅有的周末里,我们四处奔走采购运输二手家具、家电,把一个又一个「九成新」搬回屋子里。

2020年6月26日,在疫情松动,隐形「搬家禁令」放开的窗口期内,我们正式搬家入住905。这间可以说凝结了我们自己心血心力,在全体好友帮助下完成的小屋子,是我们新的落脚点。自然而然地,也成了我们新的聚会场所。然而房间变大了,生活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剧变,可能是之前的风风火火太过突出,也可能是疫情潜移默化地禁锢着我们的安排,在905的日子里,一切都像走到了平凡而安稳的轨道上,甚至在2020年的年末,905成了我们北漂们第一次共同守岁的场所。那种感觉,有点类似于童年时聚会、热闹的场景,又回到了身边。

2020年末,房东忽然告知将要卖房,并且在多番沟通下,通过欺诈的方式,让我们签署了《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好在我们留意了信息,再后来向房东主张了赔偿)。新房东准备将房子布置成为新房。

在成人之美的压力,我工作居住证申请成功,北京市新一轮房屋热潮的哄抬下。我和恭王前后逛了多个小区,最终在十分仓促的情况下,向中介支付了不动产定金 —— 有些神奇的,我们将有属于自己但却将抵押给银行的房子。

2021年

12月25日,带着一车琐碎物件,我们从大望路的西南面搬到了大望路的东南面。横跨了几个街区,但小区的名字居然没怎么变。新家耗时半年的时间装修,得益于有力工长的协助,整个装修过程,不能说完全没有踩坑,但心灵受到折磨的时间也相当有限。在这期间内,我们眼见他从别人「故里」被拆成囫囵的框架,又再一次被细分成琐碎的功能区,从旧窗移除后的满堂风絮,到新窗覆盖后的平稳静谧。

搬进新家是一次挑战,为此我们背负上了此前完全不敢相信的负债,而生活似乎也像加上了枷锁,在后来的每个月里都计算预留款清偿按揭,也实时依靠恭王的统筹计划偿还家里人的借款。 搬进新家也是一种平静,意味着后续无需在千变万化的房东性格里考虑下一步的生存之地,也无需再在各式各样的软件中寻找下一个心仪的落脚地

搬家的早上,我们告别凝结了我们自己和朋友们无差别劳动力微型改造的出租屋,带上了家里祝福的铜钱铸币,旧屋水源,新家对联,本屋镇宅猛兽滚滚,正式搬进了新家里。

挑挑选选后的新居对联是:何须琼楼玉宇方称杰构,只要窗明几净便可安居。充满了「穷酸气」(狗头)。

吉祥物滚滚从猫包里跳出来就开始巡查领地,而两脚兽们前前后后运输大大小小的箱子,把必要的不必要的,令人幸福的令人尴尬的物件们挪进空空荡荡的「现代简洁风」房间里。

2022年的春节,因为疫情封控的关系,全体北漂亲友们又一次聚在家里度过了春节,没有了出租屋的些许拘束,在新家家电灯光的帮助下,我们完成了年夜饭的准备与聚会。而年初一,又鬼使神差地和朋友一起奔赴广内大街吃铜锅涮肉。

2022年是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开始的。我工作变动不久,工作上的压力和节奏都突如其来地获得缓解,新环境中即使有诸多不适,也能在下班后和住得近的朋友吐槽一二。但无可否认的是,因为房贷、年岁、健康的多重关系,工作、赚钱成为了一切的主旋律。假期变少,我们就周末出行走走停停,娱乐变少,我们就到处晃悠侃天说地。

2023年初

我在酗酒之后,总会情绪低落。2022年初冬,我在酒后忽然听到莫文蔚唱的《这世界那么多人》,歌词里面写「灯一亮 无人的空荡;晚风中闪过 几帧从前啊;飞驰中旋转 已不见了吗」。我想起那些从前里见过的人,看到和我坐在家里的恭王,忽然感到无可适从的无力感,那晚风中闪过的从前,是真的已经不见了。

相对于我的情绪化,恭王是个思绪稳定的人。在长时间的相处里,他几乎没有在上面的任何一个地点哭过。虽然有时因为我莫名其妙的情绪化和指责,他会无所适从地难过挤出几滴眼泪,虽然看情感向电视剧他会热泪盈眶,但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自己,因为周遭情绪崩溃地大哭。

在新家餐桌上,面对他忽然的崩溃时,我有些无所适从。就像我前几天刚写下的那样,时间洪流奔涌向前,此间的一切都会成为从前,就像从前我们住过的那些小房子和那些小房子里留下的记忆一样。它们终究只会成为晚风中闪过的画面,而我们早已向前走,只能对过去的幸福庆幸不已,只能对已走的他人惭愧悲恸。

恭王匆匆忙忙地赶回去了家里,这一场突击,让好似平稳向前的岁月里终于被生活浓墨重彩地撕裂了一笔。我独自一个人在家的这一天,忽然少了打游戏的冲动,没了刷视频的渴望,看到手机首页上「几枝」App 随机刷新出的摘录: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冬天终究会过去,杜甫也一定这么想过。

想想去年搬家是在冬季,今年冬季又临,就记录下这短短时光里我们的数次搬迁。

2023年1月8日

在昨天发布文章后,今天恭王正式接触到了离别,早晨滚滚泰山压顶将我叫醒后(滚猫此前几乎从不上人身体),手机显示前一分钟恭王刚好给我告知了消息。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滚猫压在我身上,脑子里只有此前读过书的序言,也是圣经旧约的句子:

「凡事皆有定期,天下万物皆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憎恶有时;征战有时,和好有时;世间万物皆有其时」。

——《圣经》旧约传道书3:1-8

恭王的奶奶信教,不知她能否释然属于自己的「定时」?

我昨天写下这篇文章时,多是感慨我们数度搬迁,今晨起来,又深觉人生真似飘絮,只身在岁月长风里。

尘峰
尘峰

碎碎念|重度拖延症|情绪化|游戏爱好者|

文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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