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胃镜体验

起因

2023年初,新冠疫情感染之后,我的胃部一直有持续性的不适感,只要进食之后,上腹部总有隐约胃痛的感受,同时,肠蠕动加剧,每天胃部和肠道内均存在大量的胀气,整个人的体感非常不适,在2022年年底时,我赶着用尚未使用的公司带薪病假,前往北医三院北方园区消化科(当时唯一可以立即挂到消化科号的医院)参与门诊。

门诊医生听从体征表述之后建议还是先进行胃镜筛查,再做出门诊诊断。于是,做无痛胃镜还是有痛胃镜的选择又一次摆在了我面前。

有痛胃镜我在望京医院和朝阳医院都做过,预约时间短,基本一两周就能做上,时间短平快,十分钟之内肯定可以结束战斗。但同时,因为人体咽喉的自主吞咽及呕吐反应,整个人都会在一种涕泗横流(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状态里,口水鼻涕眼泪留一汪,以至于我一直很敬重胃镜医生,他们可以看到一个人犯呕哭泣嘴里还塞着口塞,但仍然面无表情。总之,有痛胃镜的体感确实不佳。

无痛胃镜目前在各个医院都是「抢手」安排,我之所以在朝阳医院选择了做有痛胃镜,就是因为无痛胃镜必须要排队到三个月之后。我线下了解的情况,各个医院的等待期基本都在三到四个月左右。

当我拿到医生的反馈,称大概一个多月之后就可以做无痛胃镜的时候,我几乎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无痛的方式,一是(应该)没有人想要再经受一次「深喉口塞」的痛苦,二是无痛胃镜被多人吹嘘多次,我也确实希望可以体验一下。在和医生沟通协商之后,这神圣的一天,被安排在了2月9日(恭王和我的生日中间那一天)。

决定完的那一刹那,我立即开始紧张起来。作为一个神经焦虑分子,我长期失眠的一个核心原因,即是对睡眠的恐惧:也是对丧失意识的恐惧,在睡眠的时间里,「我」去往了哪里?这也是存在性焦虑的一部分,但我常常因此不敢入眠。想到全麻手术中会不受控制地进入毫无知觉的状态,各医疗电视剧里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桥段,万一我就是那个万中无一对麻醉剂过敏的人呢?当时,我的心情忽然变得非常紧张。

备肠

自2月7日,消化科检查医生发来短信:

您好,我是北医三院消化科:

① 内镜检查前必须完成肝肾功,凝血,感染免疫四项,尿常规心电图等化验。检查前请确认门诊大夫是否给您开具这些检查单并且您已交费。请您持上述检查单到检查单所示院区检查。如有问题不能内镜检查我们会通知您。如检查后未接到通知,您在北方院区预约的无痛内镜安排在2月9日(周四)。

① 检查前一周内不能服用阿司匹林、氯吡格雷等抗血小板药物及其他抗凝活血药物。女性患者月经期间不能做肠镜检查,请提前告知方便改约。

② 检查前2天半流食,不要进食带皮或籽的食物及水果,检查前一天进食流食或半流食,全麻患者至少禁食8小时 禁水4小时。 做肠镜者参照纸板告知书及时喝洗肠液清肠。因为水量很大,服用洗肠液时刚开始不宜过快,以免恶心呕吐,并建议顺时针揉肚子,房间内多走动以促进清肠,注意肠道清洁彻底,清水样且不带/极少粪便残渣即为合格。

③ 检查当天需持上述检查报告。请于胃肠镜检查当日在北方院区门诊楼一层窗口自助机上取预约号条(已为您预约当日号)。

④ 检查当天空腹,到达北方院区(地铁10号线车道沟B口出,注意地铁站该站是否封站)内镜室做检查,给您预约时间为下午一点到医院!

细心的同志可以发现,这则短信里的编号完全是错乱的。

由于这段提示中说:「检查前2天半流食」,我自然而然地理解成为了「检查前两天半」「流食」。因此,晚上开始,我就主动开始减少进食,因此在老板组织的应酬饭局上我也基本只喝了酒,几乎没有吃东西。但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说,短信的含义是「检查前两天」「半流食」。

2月8日,早晨起来上班前我给自己冲了一杯蛋白粉,依照惯例,配比应当是是20g蛋白粉,150g左右脱乳糖牛奶。上班离开前,我又冲了同一杯蛋白粉带作午饭。而这一天最后的一个任务,就是备肠。

2月8日傍晚回家,依照医院嘱咐,我需要开始备肠。当我配置好满满当当一盆3000ml洗肠水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崩溃的 —— 我从来没想到3000ml是那么多的水。

为了方便从盆里饮用,我又同时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用不锈钢的大号吸管喝水。然而,由于使用吸管的过程中几乎不可避免地会误吸空气,形成了更加严重的胃胀气。

在一个小时内饮下去3000ml水的感受是非常痛苦的,不仅撑得慌,而且会让人恶心,反呕。遵医嘱,我每次痛饮完毕,就会轻柔自己的肚子,并且在家里来回踱步。大概在喝下去第一次500ml 之后的10分钟内,我就前往卫生间完成了第一次泄洪。

备肠用的3000ml洗肠液(复方氯化钠溶液勾兑)

3000ml下肚,水量已经非常清澈(从颜色上讲有点像泡出且过滤了渣滓的大麦茶)。

当晚,我做的第二个决定(目前看来也是有误的),是为了保证肠道的干净,选择了不再进食,只是喝了一瓶含糖的脉动。

2月9日上午7点,闹钟叫醒我的一刹那,我翻身下床,立马来到厨房,兑好我3000ml的洗肠液开始战斗。吸取教训,这一次我选择了抱起缸直接饮用,效果颇为不错。但奇怪的是,即使我头一天晚上没有进食,这一天的早晨我也花费了2-3次的卫生间功力,才获得了清洁的肠道。

上午十一点多,恭王终于确认工作上的事情已经改期,可以陪同我一起去往医院。当即我也洗脸出门,正式前往医院。车行到半路,纷纷扬扬的雪花开始落下。当时无比紧张的我想,万一醒不过来也是在雪天里,颇有落魄的凄凉感。棒呆!

胃镜

抵达医院之后,我在医生的指导下进入了准备检查的房间里,房间整洁干净,各床之间有天空蓝色的帘子隔断开来,滑动床区域的旁边有几个椅子,边上挂着打点滴用的点滴架。—— 非常有医院的即视感。

我刚进屋时,大休息区只有一个大爷躺在正中间的床铺上,旁边有两个白大褂医生攒动。我当时想,难不成就是在这个空旷的地方做吗?上一个人还没做完我就进来,这样礼貌吗? 结果发现大爷是已经做完检查,但因为血压一直处于高压状态,因此没有结束观察。

做到旁边的椅子上,护士上前来给我打了留置针,动作算不上精细,也算不上粗鲁,但截至本文发出时,我的右手上仍是一片留置针留下的淤青。

末了,护士递给我一瓶「达克罗宁胶浆」,这玩意儿和门诊有痛胃镜的差不多,我对着嗓子眼直接倒了进去。

旁边的护工同志看我喝完,冷不丁地指了指无痛胃镜1诊室门口放着的一张床(床上枕头的位置、下腹、大腿等三处,都垫上了医疗垫片),说「躺上去吧」。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网上经验介绍说要更换的开裆裤一直没出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当立即开始脱裤子,只得顺从地摸到床上躺下。护工哥哥哐当一声,把我上床那一侧的围杆扶手抬了起来,我当时想:「怕我掉下去,还挺贴心」。

病床上的时间是无聊的,想来那一天的消化科也没有什么大新闻,医生和护工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剧、游乐场,偶尔核对一下病征,期间还有一个别科的医生领取了一台新的送氧设备(我理解)过来归还借用。病床上的视角也是无聊的,我基本只能看着病床上的一小片区域,因为但凡我想观察别的地方,都会引来走动医生、护士的注视 —— 我还是躺着存在感比较低。

在床上躺了快15分钟后,一个医生从1诊室里走出来,拿着麻醉筛查单据,询问了我的身高和体重,以及药物过敏情况。在我觉得她已经快速地写下「无过敏症」的同时,我脱口而出,「我对磺胺类药物过敏」。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什么症状?」。「带状疱疹」,我说。

「带状疱疹?」 她又问了我一次。我当时想,难道我的病征描述不准确吗?

「没有呼吸道症状吧?」她又问。我答复说没有。

随后她叫我坐起来签字,在我签字的时候,她张头望着检查室内,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会有过敏和返流误食的风险啊」。当时我一边签字,一边想:那我难道现在反悔吗?而我的字刚写完,医生也没再和多说一句话,抽出我手里的纸直接进门去的了。我左右看了看,似乎也没我啥其他事儿,就又躺下。

又过了快10分钟的样子,诊室内喊了一声,「推床!」我旁边的护工小哥跑跑颠颠地进去了诊室里,我从床头的床框里看到,一张白色的滑轮床被推了出来。上面躺着在我前面进门的爷爷。同时,一只手拽着我的床也动了起来。

确实很有电影感。网上分享无痛胃镜经历的大家都有过这种形容。你一个人躺在床上,周围的东西都是白色的装修风格,一看就知道是在医院里。你的视野也就是那么狭小的一块,看着天花板过去,越过周围管子绳子乱糟的一堆后,被推到一个好多屏幕的机器前 —— 那里有两个医生等在旁边。

床方停稳,一个医生扔给我一片垫片,说垫在下腹部。同时,让我将裤子和内裤「褪至膝盖处」。我当时大大方方开始结裤带子,脑子里蹦出的就一句话「来了医院就不要把自己当人,要作为一块任人检查的肉块就好,这种时候没啥羞耻不羞耻,尊严不尊严」。或许是我对自己的循循善诱过于集中精力,或许是我大义凛然的姿态有点慷慨激昂,我方才把裤子褪到膝盖下面(那张垫片很不幸地伴随着动作滑动了),就听到医生快速地说「可以了!可以了!快盖好躺下吧!」

于是我老老实实地躺下了,心理还颇有不满:「明明是你让我褪到膝盖下面的」。

之后医生指导我摆出了煮熟的大虾造型:🍤,也可以称之为宝宝形态:侧卧着,蜷缩大腿到自己的胸口,臀部向后。同时,医生也拿出了一个和有痛胃镜一样的口撑,让我咬住。得益于日常生活中,我只要有事儿需要做,那么我就会在闹钟前几分钟醒来的自我认知。我自认潜意识的生物钟非常有效。因此,为了避免网上Vlog 中出现的麻醉后赖床丢脸的情况,在咬上口撑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在脑海里对自己说:「给你灌输三个指令:一:睡醒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走出手术室门,所以你要记得尽量自己醒来。二:不要说胡话,要感谢医生;三:不能赖床,如果被叫醒的话,就要立即起床」。

我耳朵里听到医生问我的名字,我喊着口撑艰难地点了点头。又听到护士从生理盐水袋拔出留置针的声音,心想:「应该是开始给麻药了」。这时候,我又听到在我身后的医生说,你看他的毛衣上有一只小猫哎,还在玩儿一个小球。我当时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没觉得我穿得土不是?

随即,我就逐渐失去了意识。可能不是咚地一下就黑屏了,但至少是逐渐 fading away 了。

醒来

醒来后在留观区域看雪

下一个瞬间,我就已经醒来了。我完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叫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医生说了胡话。我的衣服裤子完好地半躺在1号诊室门口。恭王已经进来了,护士和他在说些什么,我当时翻身下床,就要往外走。 恭王过来扶住我,我说的第一个想法,似乎就是在和他示意,说我们快出去。

麻醉醒之后是严重的宿醉感,和网上所有人描述的都不一样,整个人的脑子都是在深度宿醉的状态。有点恶心,走路也不太能稳定。走到手术间的门口后,我努力表现自己已经基本恢复的样子,希望走两步,但腿总是在发软。我一边摸着手机给恭王说我给自己输入的三个指令,一边打开摄像头,给自己录了一段「我自己已经非常清醒」的自白,发到了友人群组里。

从出手术室门开始之后的事情,我基本都还记得。没有出现断片的情况。但头晕愈发难受。想来可能也是我已经有长达48小时没有进食,导致的严重低血糖的关系。

回家之后,我在7点左右喝了一大桶稀饭,终于缓过神来。又在9点左右吃了一碗煮的软绵绵的米线,同时又喝了一杯沪上阿姨的杨枝甘露。边喝我边想「报复性饮食实锤了」。

全麻胃镜的过程是非常舒适的,因为你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前后准备和恢复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的话,可能我会选择忍痛做有痛胃镜吧。毕竟那样只用难受分分钟罢了[1]

最后的最后,暂时的检查结果并无大碍,两处斑状位置医生取样本进行活体检测,目前尚未得到结果。胃肠、消化道健康,关乎于人类最容易达到的满足感:进食满足。不可谓不重要。因此:

「记得好好吃饭。」

记于2023年2月10日


  1. 也有观点指出,无痛胃镜因为医生暂时无需担心病人的痛苦程度,因此可以更细致地进行检查和取样,其检查效果要好过于有痛胃镜。因此,下次再选择时,可能也需要纳入这一因素。 ↩︎
尘峰
尘峰

碎碎念|重度拖延症|情绪化|游戏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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